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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后上海人在旅游杂誌看到的,是什幺样的日月潭?

分类:I悦生活 作者:

日月潭的知名度对大陆观光客来说,远近皆知。战后初期的知名杂誌《旅行杂誌》总共有12篇文章对它做介绍,比北投温泉还多。当时政坛名人对日月潭的青睐,恐是台湾单一景点之最。根据杂誌所记,前往日月潭一游的要人有蒋介石与蒋宋美龄夫妇、白崇禧、张群、吴铁城、何应钦、张发奎、居正、翁文灏、李石曾、朱家骅、莫德惠、熊式辉、魏道明、孙科、蒋鼎文等。

为什幺《旅行杂誌》介绍其他台湾景点时,都没有列出民国政要游览的记录,惟独在报导日月潭的时候,开列出这幺多的人物以彰其显?1946年来台的福建记者何敏先的一段叙述 ,可以反映日月潭风光在大陆游客心中的地位。他云:

何敏先认为日月潭的风景,可以比拟杭州的西湖;但又说日月潭的景色是11省之最,可见得已超越西湖。这种观点不是何氏一人独有,1949年2月上海知名画家吴似兰也到此一游,他也认为日月潭的广阔如放大的西子湖,但它的地位比西子湖更优胜奇绝。 由此可见,日月潭即便放在全中国的胜景中,想必也是数一数二的景区。这也说明台湾中部的其他旅游景点,跟日月潭相比都相形失色。

交通路线方面,前往日月潭的路线,根据何敏先的记录有二条:一条从台中市区出发,先前往埔里后稍停(今省道台3、14线);再搭乘前往水裏坑(南投县水里乡)的客车,南下直达日月潭(今省道台21线)。台中前往埔里公车每天仅四班,须搭最早班到埔里,才能来得及赶上驶往水裏坑的公车。该线全程约200公里,6小时可以抵达,票价台币102元,折合法币约3,000元。另一条路线从彰化市出发,搭乘火车至二水站(彰化线二水乡);再转乘集集线火车到水裏坑,再换乘公车北上抵达日月潭。

何氏选择第一条路线,他描述台中市到草屯(南投县草屯镇),沿途都是柏油公路。但草屯之后的公路,都是由卵石筑成。特别是土城(南投县草屯镇土城里)傍溪一带(乌溪),以及大马隣(南投县埔里镇爱兰里)到猫栏(南投县鱼池乡中明村)段,土崩岩毁路况很差。不过沿途越过好几座铁索桥与水泥钢骨桥,以及不少山洞工程都很浩大,吸引何氏的兴趣。从南埔(南投县草屯镇南埔里)开始,即可远望群山尖耸、罗列如屏,令人讶然。

历史学者郭祝崧,也记录从台中市到日月潭的风景。郭氏在驻防台中的21师副参谋长胡彤的陪伴下出游,对于台中市到草屯的柏油路印象深刻。另外沿途有许多热带水菓─香蕉与凤梨,被广泛栽培在山丘上。

战后在东吴大学中国文学系担任教授的伍稼青,也在1949年11月与知名摄影家徐德先(1914-?),同往日月潭一游。伍氏把台中市到日月潭的公路,认为比贵州省贵阳到四川还曲折。并且形容如果贵州省桐梓县钓丝岩、花秋坪的道路已很险陡,那幺这段公路比它还更险陡。有趣的是按照伍氏诗人的角度,沿途热带风景对他来说实在太新鲜了,不止热带景物的代表─香蕉被记录下来,连稻米、菸叶、蔴、甘蔗、茶树、杉木等中国北方较少见的植物,也一併叙述。

战后上海人在旅游杂誌看到的,是什幺样的日月潭?

日月潭地形与风景描述方面,1946年来台的福建记者何敏先最早对其记录。何氏认为日月潭的吸引力在于深山,它位于海拔7,202尺的水社大山,湖周围峰环绕着,湖滨树木蓊郁,苍翠欲滴。孤岛珠子山(又名球仔山、浮珠屿),凸起于湖的中央,周约一里(一华里约500公尺),高卅余丈,山顶平坦,草木繁茂,宛如蓬莱仙岛。此名在于月潭在境之南,日潭在境之东北,合称日月潭。又湖之东有石印番社(俗呼化番),自成一部落。业农桑渔樵,自耕自食。〈番俗六考〉所谓「青障白波云水飞动、海外别有洞天是也」。凡往日月潭探胜者,必往访问。

此外,更有「水社八景」的分述:潭中浮屿、潭口九曲、万点渔火、山水拱秀、番家杵声、荷叶车鉄、独木番舟、水社朝雾。当然湖中珍鱼,如鲋、鲤、鲶、鱚与贝类,味极佳美。何敏先对日月潭的描述,有一点极需注意,即是转引18世纪清雍正时期,巡台御使黄叔璥所着《台海使槎录》,所附〈番俗六考〉一语。该书在光复初期不易看到,何氏竟知书中可以找到资料,表示对日月潭历史多所涉猎。同样的道理,对于清代以来所流传的「水社八景」描述,也不忘在杂誌中介绍给读者。

1947年11月《文潮月刊》主编张契渠亦来日月潭旅游,他简介日月潭时,没有像何氏富于辞藻,但言简意赅。他称日月潭别名龙湖,海拔762公尺,四围皆山,周径约20公里,水深18公尺。中有小岛,曰光华岛。潭形恍若葫芦,其北形圆者曰日,南之作椎状者为月。张契渠的介绍错误不大(现测量日月潭海拔748.48公尺,水深最深27公尺,周围33公里),不过同样都是投稿到《旅行杂誌》,其他人的文章对日月潭的介绍明显有误。

例如:吴沈钇,误称日月潭水深「80公尺」,周围「8公里许」,日月潭的名字是清初一位「丁将军」所取。事实上从潭深、潭周围的介绍来看,与实情差距颇大。日月潭之名最早出现在道光元年(1821)北路理番同知邓传安所着《蠡测彙抄》一书,也不是在清初之时,更不是所谓的丁将军。 作家徐荫祥二度造访日月潭,述称月潭、日潭之中,有长堤相间(杭州西湖的错觉?)。

当然日月潭被称为绝景,并不是晴天所见而已,丁作韶提到,此潭若逢下雨天,潭四周碧绿的山,环绕着幽幽蕩蕩的烟云,更令人有飘飘之感。 最重要的是环湖四周有六大景点──涵碧楼、水社、光华岛、文武庙、出水口、发电厂值得一览。

根据伍稼青的描述,1949年11月以前日月潭的旅馆仅有4家。除了伍氏因抵达时人满为患,无法住在涵碧楼,改住碧山湖旅馆外,其余的投稿人在住过涵碧楼后,莫不称道。作家徐荫祥形容涵碧楼受欢迎的原因,主要是该建筑凸入潭中如半岛式的小山坡上,这使得山景与旅行者同入画中。光复初期涵碧楼相当简陋,自从台湾旅行社接办以来,内部显得整齐清洁,侍者招呼週到。如此的佳处,现在因游客变多而热闹,有如消暑江西庐山的牯岭街头。画家吴似兰对涵碧楼描述更仔细,他云建筑分上、下二层,内部陈设为日本式,广庭小廊、花木缤纷、小步閑眺、凭楼观望,莫不咸宜。

观光客来到日月潭,最想参观的景点就是水社原住民部落。作者认为《旅行杂誌》为研究台湾史重要的史料,原因就是该杂誌对1945至1949年,台湾社会有不间断的记录。从观光客眼中,可以了解日月潭原住民,面对光复后大环境的变化,特别是大陆观光客涌入,「变迁」的过程为何。这一点何敏先有详实的报导。他云:

日月潭原住民在何氏笔下称「化番」,实为清代的称呼。未料何氏以古语称之,原来与告示牌解说有关。不过对观光客来说,吸引人的还是原住民的歌舞。按规定看一次歌舞费用是台币500元(折合法币万元),双方允诺后毛头目立刻敲钟招集族人,顷刻间有二、三十人:女人、小孩、老年、中年、少年,仅穿便服纷纷而至广场。同时大家手持木杵,环绕广场中的一块大石头;并用木杵点击石头,奏出优扬的杵音,唱出名为「湖上的喜悦」之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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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此捣唱5分钟后,改换另一个节目,广场中全体族人还是围绕着大石,各个牵手打圈、一进一退、边唱边舞。最后由几名穿着传统服饰的少妇,站在「化番由来」的介绍牌摄影,照像完后还要给她们小费。「公定价」每名普通服装而舞者收10钱(元),正装者(传统服装)要收20钱(元)。何敏之认为日月潭原住民知识相当进步,既晓得跳舞营业,又会投机买卖(小费可喊价)。

观其舞踊、听其杵歌,已成为所有观光客到日月潭水社的必须行程。郭祝崧也在1947年7月来到日月潭,他对原住民的叙述可以跟何敏先比较。他云:

邵族的杵歌真的有郭祝崧形容的这幺不堪吗?民国以来新文学运动的健将、尔后成为台湾大学文学院院长的台静农,曾在1948年发表一篇文章研究「杵歌」。他认为少数民族有杵歌者,除了台湾之外,仅贵州苗民与广东猺人。可见得杵歌珍贵性,在于文化资产,不是表演杵歌的女子。同样的道理,郭氏批评邵族歌舞拙劣,笔者反而认为这是原住民,没有随着观光热潮起舞的表现,暂时保持山野的纯真。可是一旦歌舞让观光客觉得引人入胜,那就表示原住民文化「物化」的倾向已经很明显了。

战后上海人在旅游杂誌看到的,是什幺样的日月潭?
日月潭文武庙

1947年11月张契渠也来水社参观,他的记录可谓平允。记到「番人见汽艇至,争出各种照片兜售,每张售台币四、五百元不等。……女穿褪色之蓝布背心,同色之布裙,俱与黑布双沿边。赤足,髮际束琉璃花圈,金牙鬈髮(火烫),能作相当熟练之国语,盖即高山族二公主也。余等求与合影,每摄一影,即以台币百元为酬。请作杵歌,惜不解歌词,不知所指,但觉抑扬哀怨而已。参观费用10人以上600元,15人以上1,000元。」

由此可见,邵族把自己的文化,当作是商品出售,已经是趋势了。在何敏先的文章中,看一次歌舞,不计人数索费500元。然而在张契渠的文章中,变成10人以上600元,15人以上1,000元。另外在郭祝松的文章中,只提到有一家商店在贩卖照片,但在张契渠的文章中,已是观光客甫至,原住民即争出兜售照片。

1949年作家徐荫祥二度参观日月潭水社,感叹原住民妇女出卖她们的歌舞。现和外界接触后,歌舞日有数起,现在连上海话「阿拉」、「饭桶」都学会了。想起二年前她们的原始态度,如今除了化妆式的穿起番服,已经没有什幺足以让人产生兴趣了。丁作韶的批评更直接,他说公主已经变成三位,她们不仅汉化还摩登化。头髮是烫了,皮鞋是穿了,脸上的胭脂粉恐怕比汉人还厚。公主签名的照片,索价台币10,000元,与之一起照像为40,000元,看跳舞则是100,000元。

讲到跳舞实在滑稽,根本就是西洋的,新近学的,并不是高山族的。再者,村上卖得筷子,上刻「日月潭纪念」,竹子的外涂以油漆,彷彿象牙样。又兵乓球拍、蛇皮手杖,可能都不是高山族产品,而是外边来的。丁氏还说要保持生意经,奉劝公主最好尽量保持一些高山族的本色。1950年3月是《旅行杂誌》,最后一次刊载日月潭原住民的事情。伍稼青惋惜这群纯朴番女已经商业化,因为金钱使她们失去早先的天真。不过他还是乐观指出,虽然世界在变,番社也跟着在变。只有日月潭明媚秀丽的山光水色,才是永远不变。

光华岛描述上,此岛作四方形,日治以来都称为玉岛,下面基石都是卵石砌的。1931年日本人曾在岛上建立玉岛神社,可是1946年蒋介石来日月潭参观时,就把玉岛更名为光华岛(1999年正名为拉鲁岛)。本来岛上还有一座台北帝大日籍教授所写的记事石碑,也同时废去。不过光复之初,岛上的二座鸟居仍在;其旁环植松树,并有红漆短栏。

登岛除了僱请汽船之外,只能搭原住民的独木舟前往。所有的参观者都认为光华岛,别有一番景緻,但面积过小不足畅游。1950年伍稼青前往该岛一游,写下一段有趣的记载:「日月潭的名字,是清朝武将丁汝霖所题。」原来上文说吴沈钇,误以为日月潭是清初一位「丁将军」所命名,看来指的就是丁汝霖。只是谁是丁汝霖?此人正是清末广东南澳镇总兵官吴光亮的部下。1875年他奉吴光亮的命令,兼管新设日月潭正心书院的事务,只是不知为何丁汝霖会成为日月潭最早的命名者?

文武庙与出水口,文武庙在潭中的最北边,庙门有六扇,内殿供奉神像三:中为孔子、左为文昌、右为关羽。这座庙有人云是「小庙」,参观此庙不全是为了参拜神明。而是拾阶上去之后,可以居高临下,全潭景色暸然眼底。至于出水口也是在潭的北面,它是日月潭发电所导高山之水,入注本潭的水口。此水花飞溅之势,高的时候约有六、七尺,低的时候也有三、五尺。声如万马奔腾,震憾山谷,较之山东济南之趵突泉大得多。

水力发电厂上,日治时期日月潭就被整建成,非常具有规模的水力发电系统。从1920年至1930年,总督府花费十年的时间,自山外左侧浊水溪上游,凿通山腹,开成通水之隧道,引水入湖。加上湖四周山峦沿入之雨水,终年平均水深60尺(约21公尺),最低水位亦有16尺(约9.6公尺)。由于湖面与下游落差1,100尺(约660公尺),可以设计为水力发电的好地点。

战后上海人在旅游杂誌看到的,是什幺样的日月潭?
日治时期兴建日月潭第一发电所全景

日月潭发电厂发电量已达十万瓩,规模之大远东罕见。 供电线路用高压电输送,北至台北、南抵高雄。之后总督府又在五里外的水裏坑(南投县水里乡),延长开凿之水路,建成第二个发电所(今名鉅工发电厂),1938年完成后发电量有2万4千瓩。 当然这些工程宏伟的电厂,也成为日月潭游览旅客必到之处。

1949年作家徐荫祥对日月潭水系的发电有更详尽的介绍,他称游日月潭除陶情优雅,也纪念水力发电工程的伟大。水的来踪远在中央山脉合欢等山中,从高山引来第一贮水池在雾社(南投县仁爱乡),那裏还设立一座万大发电所(仁爱乡亲爱村)。然后经过「妹妹ケ原(武界堰堤╱今名妹原、姊原,仁爱乡法治村),再通过15公里长的山洞,送抵日月潭。这个山洞都用巨大水泥钢骨管引水,管厚0.45呎(约13.5公分),内直径4.5呎(约13.5公尺),可以容纳两辆卡车疾驶通过。

这些水流入日月潭时,就是在「出水口」注入。之后日月潭的潭水,要导入下游,必须经过头社、水社二座堰堤,再穿越一个隧道,水就直接从高山,透过五条长达二千余尺(约7公里)、内径宽六尺(约2.1公尺)的大水管,送到门牌潭第一发电所(日治称日月潭第一发电所)。该电厂利用过后的水,并没有浪费,再导流入水裏坑第二发电所(日治称日月潭第二发电所)。徐氏的结论是日月潭水系发电,可以说是全中国第一。

如此的评价是客观,因为吴沈钇(1914-)也指出日月潭的水力发电所是全中国最大的,但是当时台湾已经戒备较严,水力电厂已禁止参观,若没有熟人安排,无缘进入一窥全貌。1946年台湾光复一周年,蒋介石(1887-1975)与蒋宋美龄(1897-2003)夫妇抵台参观日月潭,将原本的日月潭第一发电所被蒋介石重新命名为「大观」,第二发电所被蒋宋美龄重新命名为「鉅工」,这二个名字仍保留迄今。

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台湾在民国:1945~1949年中国大陆期刊与杂誌的台湾报导》,前卫出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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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许毓良

战后台湾进入了现代史上最关键的四年──1945年至1949年,台湾处于二次大战后的国际情势,以及中国内战、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党政权败退来台的夹缝中,犹如一艘太平洋上遭逢狂风暴雨的孤舟,已无法回头,却仍不知彼岸在何方。

在这样暧昧的时间点,「中华民国」如何认识、理解曾为日本殖民地的隔海岛屿?短短四年间,从「光复」到败退,这些片面理解台湾历史,对台湾社会的想像,将台湾视为「历史以来的迷惑者」、「太平洋战略的美女」的别称,如何形成错综複杂的历史,深刻影响至今?

本书作者许毓良为台湾少数专精中国所藏相关台湾史料的学者之一,以过往因反共氛围而被忽略的中国杂誌、期刊史料为範围,从中进行1945至1949年间台湾相关报导的史料挖掘与研究,试图从「中华民国」视角来探讨战后初期的台湾,杂誌、期刊相较于报纸新闻,更具有分析、评论与批判的特性,进一步剖析归纳出当时中华民国──中国知识分子对于台湾的好奇与想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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